清華大學批量起訴江西一些名稱中含“清華”二字的幼兒園，新法制報率先報道后，引起輿論廣泛關注。截至目前，已知江西有14家“清華”幼兒園被起訴，不排除還會有更多的幼兒園卷入訴訟案。
 
“清華”二字早在晉朝就已出現，被訴幼兒園中不乏以經營者個人名字、小區(qū)名稱、所毗鄰的大道命名的，這些“清華”幼兒園是否構成對清華大學的商標侵權和不正當競爭？在先使用能否成為抗辯理由？合理使用與侵權界限在哪里？商標權和商號權起沖突時法律優(yōu)先保護誰？清華大學以“撒網”的方式開展商標維權，對許多普惠性幼兒園索賠50萬元，這屬于正當的商標維權還是濫用訴權？
 
在知識產權保護意識越來越強的今天，本報特邀請法律界專家就相關法律問題進行權威、深度解讀。
 
主持人
 
戴平華
 
嘉 賓
 
顏三忠 江西師范大學政法學院副院長、教授、律師
 
朱 巍 中國政法大學傳播法研究中心副主任、副教授，碩士生導師
 
熊進光 江西財經大學法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鄺憲平 江西映山紅律師事務所律師
  
是否構成侵權和不正當競爭？
 
千里之外的這些幼兒園使用“清華”二字是否會給公眾造成與清華大學有關的混淆和誤認？侵權行為會否因為“華”字的簡、繁之別而產生不同的定性？
 
顏三忠：我認為，有幾個問題需要厘清：第一，一般公眾是否會產生“清華”幼兒園是清華大學參與舉辦的誤判、誤解，是否損害清華大學的聲譽，這是審查判斷的重要標準。但一般人不會相信小縣城里一家名叫清華的幼兒園與著名學府清華大學有什么內在關系，更不會相信這是清華大學投資或參與舉辦的幼兒園，不會影響清華大學的聲譽。
 
第二，清華大學以清華商標權遭到侵害提起訴訟，雙方當事人是否屬于商標法所調整的商事主體范圍？根據《商標法》第一條規(guī)定，商標法所保護的商標權主要是生產經營活動和市場消費行為，而清華大學以及“清華”幼兒園均不是從事生產經營活動的主體，不符合商標法所調整的主體資格。
 
第三，清華大學的“清華”商標中主要由文字組成，但其中最具有識別度的應當是繁體“華”字及“清華”二字的草書書寫字體。清華大學僅享有“清華”（繁體）注冊商標，未享有“清華”（簡體）的商標。
 
熊進光：雖然清華大學的商標保護專用權與被訴幼兒園所用的“清華”存在繁體和簡體的區(qū)別，但關鍵要看清華這兩個字是否具有特定的含義、是否指向特定的商標專用權的對象范圍，如果能顯示特定性的話，那么它就應該屬于構成侵權。這里要注意一個情況，即善意的侵權還是惡意的侵權。
 
鄺憲平：清華大學的商標專用權保護范圍均為第41類“學校（教育）、培訓”等服務，而“清華”幼兒園從事的也是教育服務行業(yè)，會給相關公眾造成其與清華大學有關聯的混淆和誤認。
 
根據《商標法》第五十六條規(guī)定，注冊商標的專用權的保護，以核準注冊的商標和核定使用的商品為限。“清華”幼兒園使用“清華”二字是完全落入了清華大學的“清華”商標專用權的保護范圍。未經商標注冊人的許可，在同一種商品上使用與其注冊商標相同的商標的行為，屬于侵權行為。盡管二者的“華”字有簡繁之別，看起來像不侵權，但“清華”和“清華”二字文字形狀上雖不是完全相同，但是發(fā)音和含義相同，二字構成類似，且容易造成混淆，擾亂了市場秩序。相同屬于侵權行為，類似也屬于侵權行為，應該承擔侵權責任。
 
在先使用屬于抗辯理由嗎？
 
“清華”二字古已有之，且“清華”二字使用廣泛。石城縣清華幼兒園成立于1998年8月，清華大學的兩個商標的取得都在這個時間之后。歷史文化的傳承以及在先使用能否成為抗辯侵權的理由？
 
顏三忠：第一，清華能否等同于清華大學，清華名稱是否為清華大學所獨有和專用，是判斷是否構成侵權的重要因素。顯然，清華與清華大學在特定語境下存在同一性，比如談中國一流高校時用清華毫無疑問是指清華大學，可是在其他語境下清華并非指清華大學，江西婺源縣有一個清華鎮(zhèn)，已經具有上千年歷史，當地幼兒園如以地名起名為清華幼兒園，不會侵犯清華大學商標權。
 
第二，《商標法》明確規(guī)定了“商標在先使用權”，作為商標注冊原則的一種例外，也就是在注冊商標的申請日之前，就已經善意連續(xù)地使用與注冊商標相同或者近似的商標的，該商標使用人有權繼續(xù)在原商品或者服務上使用該商標。也就是說，如果一些“清華”幼兒園真的在清華大學注冊商標之前就已經開始使用“清華”二字，則可以繼續(xù)冠以“清華幼兒園”之名，無須擔心法院作出不利判決。
 
熊進光：清華大學雖然在新中國成立后并沒有立即取得商標權，但顯然在石城縣清華幼兒園之前就使用了?，F在全國各地出現的所謂“清華”幼兒園，它實際上也是借用了清華大學已經合法取得的商標專用權的清華名字，在這個情況下，它還是屬于一種對清華大學商標專用權的侵權行為。
 
鄺憲平：“清華”兩字即使在夏商周就有也沒關系，畢竟在特定的教育領域，在清華大學之前從來沒有他人使用。我國《商標法》明確規(guī)定，商標法保護注冊在先，并非保護使用在先。當然，在先權利人認為商標注冊人侵犯了其在先權利，在申請過程中可以提出商標異議。
 
合理使用與侵權界限在哪？
 
以地名、道路名或者個人別名命名的“清華”幼兒園，是否屬于合理使用？合理使用與侵權界限在哪里？
 
顏三忠：判斷商標近似與否，有兩個方面的考量：一是商標標識本身是否近似，具體來講，就是文字的字形、讀音、含義或者圖形的構圖及顏色，或者其各要素組合后的整體結構是否相似。原告清華大學是1998年年底核準“清華”商標，贛州市清華幼兒園是2004年登記的簡體字，兩者有明顯差異，書寫也不一樣，各自有自己的logo。
 
二是兩個商標的使用是否會使得公眾對商品的來源產生誤認或認為其來源與原告注冊商標的商品有特定的聯系。如果石城縣清華幼兒園對“清華”二字的使用確實源于毗鄰的清華大道，就不太會造成混淆誤認，法院可能不會判定構成近似，也就是不侵權。
 
朱巍：對于注冊商標而言，侵權人使用名稱的原因和目的都不會對侵權行為性質產生本質影響。對于馳名商標來說，跨類保護的范圍比較寬，清華大學對清華的商標注冊類別也是很寬泛的，應該能夠涵蓋上述范圍。
 
鄺憲平：明知在特定領域有眾所周知的品牌，仍然強行使用而不是合理避讓，如何證明沒有主觀惡意呢？個人名字叫“許清華”，其是有合理使用的權利，但本案關鍵是使用“清華”二字在作為市場主體的幼兒園名稱上，作為商業(yè)上使用，就不能說是合理使用了。
 
商標權和商號權優(yōu)先保護誰？
 
一方是商標，甚至已被認定為馳名商標，一方是企業(yè)名稱（商號），當兩者發(fā)生沖突引發(fā)訴訟時，法律如何處理？優(yōu)先保護誰？
 
顏三忠：商號權和商標權同屬知識產權項下的識別性標志權。商標權和商號權的權利沖突類型主要為：一是在先注冊商標權與在后登記商號權之間的沖突；二是在先登記商號權與在后注冊商標權之間的沖突。
 
商標權與商號權權利沖突糾紛案件是新型案件，在規(guī)制該類行為的法律尚不健全的情況下，處理兩權糾紛案件應堅持以下原則：1、誠實信用原則；2、保護在先權利原則；3、禁止混淆原則。
 
朱?。壕唧w審理需要依照具體案件來看。如果此類沖突出現在商標注冊階段，需要由商評委來決定；如果出現在訴訟階段，就需要人民法院來判定。人民法院認定的馳名商標一般只具有個案效果。一旦認定馳名商標有效，那肯定會優(yōu)先保護馳名商標。
 
鄺憲平：我國的商標注冊由國家知識產權局實行全國統一注冊,而企業(yè)名稱的登記則實行分級、屬地的登記制度,從而造成同一文字可能由不同的企業(yè)分別作為商標和字號注冊和使用,進而可能引起消費者混淆、誤認的后果。商標權是全國性的，商號權是有地域性的，兩權發(fā)生沖突時,商標權保護大于商號權。
 
是正當商標維權還是濫用訴權？
 
近幾年清華大學在國內發(fā)起了多起訴訟，在江西批量起訴14家“清華”幼兒園，對許多普惠性幼兒園索賠50萬元，這是正當的商標維權還是濫用訴權？
 
顏三忠：清華大學批量起訴“清華”幼兒園，是在依法維權。據有關查詢結果，全國共有401家組織或企業(yè)的名稱含有“清華幼兒園”字樣。作為一個法治國家，對于知識產權的重視和保護，是一道必須邁步過去的“坎”。從這個意義上看，清華大學這一行動是一場有意義的公眾普法。我認為通過司法公正審判，能夠給商標權正確使用確定合理邊界。
 
熊進光：清華大學取得了商標專權，要防止清華或者清華大學這樣的商標被濫用、泛化，通過法律、維權的方式來維護商標專用性，這是正當行為。如果對方屬于善意侵權，清華大學要求賠償50萬元，可能就面臨維權的正當性問題。清華大學畢竟是一所公立大學，并不是通過索賠的方式來取得經濟利益，更多的是要體現通過法律訴訟的方式來阻止侵權行為，防止清華大學這個商標專用權被泛化的現象。